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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城管处的门房

大家,对于传达室管理员的印象,究竟是怎样的呢?

将这个问题提给十个人,或许有八个人都会联想到一脸老态龙钟,已过退休年龄的老人——在那份印象里或者有男有女,有精悍泼辣、有懦弱胆怯,有的会时不时迷迷糊糊地打盹儿,有的则精力充沛到几乎二十四小时都瞪着铜铃般的眼睛,但毫无疑问老人居多。

不过,这个世界上最不缺乏的,就是“例外”这东西。

游齐就是这么个“例外”。

第一眼看到游齐的人,都实在很难相信他是个门房。单看他一米八五的魁伟身材、方正刚毅的国字脸、精明干练的气质、雷厉风行的办事态度,十足十的现役军人范儿,甚至说他是个现役军官都有人信——有很多人迄今都坚信他是个转业军人。

但现实很多时候并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

实际上,游齐在TZ市的城市异常现象管理处就任门房,已经足足有五年时间了。

说真的,单单看到“城市异常现象管理处”这个充满了嗳味的单位名称,简直叫人不想歪都难!这种从单位名称讲都槽点满满的行政管理部门,招人围观简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尤其招风的是,就算这个单位大多修建在并不怎么起眼的市区郊外,其工作人员却全然没有“保密意识”这玩意儿,每天都穿着一身全黑制服,开着标配的个人式新型太阳能摩托满大街招摇过市。对就算没事儿也很喜欢找点事儿八卦八卦的众多闲人来讲,这简直就像是开着最大功率的扩音喇叭却装模作样以耳语的音量“小声”说话一样!

更何况在绝大多数的城市里,这单位的办公所还修得神秘兮兮的相当引人注目。

以TZ市的分处为例,接近两米的围墙倒是没什么,既没有在顶端栽上碎玻璃渣,也没有加装电网什么的防盗设施,真正让人一看就觉得“这地方肯定有问题”的,是围墙里面植被的布局——高高低低粗细不均足有千把颗的银杏,硬是把这不大的一亩三分地儿绕得和八卦阵似的,可疑到了极点!而全国各地接近七百个市里,栽着各类“植被迷宫”的城市异常现象管理处分处,竟然有五百多处!

当然,走进去的人都会失望地表示,其实没什么玄乎的。

仍拿TZ市做个例子:作为门房的游齐,在上班时间总是以比模范小学生还要规矩的态度,一丝不苟端端正正地坐在传达室里。有任何人想进去,他都绝不会找任何借口阻挠,而是会认真地做好访客登记就让行。而且不管造访者是谁,他的态度都恭敬得和接待领导一样。而看似很复杂的银杏“迷宫”,只要一直沿着右手边走,其实也就是十来分钟的事儿就能看到办公楼的大门,中间既不会遇到鬼打墙也不会有什么“烟云邈邈”“雾霾阵阵”之类的特效,就是再正常不过的平面迷宫。就算一本正经地问游齐是怎么回事,他也只会一脸严肃地告诉发问者,武侯八阵什么的都只是文学作品中的夸张手法,这里之所以会弄成这个格局,并不是出于什么风水之类的考量,而只是要让里面的工作人员多跑跑步运动运动,省得生锈得个职业病之类的云云。

而办公楼里的工作人员,也都和游齐一样,对谁的态度都恭敬得和伺候大爷似的。

城市异常现象管理处几乎是在正式挂牌开始办公的同时,就在网上公示了其职责和管理范畴,虽然名字取得挺玄乎,但怎么看都是也就是城管局的下属分支机构而已。再加上工作人员们虽然似乎待遇挺好,外出办事的时候作风挺招摇,待人接物却一直相当和风细雨,巡逻的时候就算遇到点什么不和谐的事儿,也都能秉着息事宁人的态度耐心调解,颇有些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高素质风范,以至于很快的,城市异常现象管理处就被当成了改组城市管理部门的试点单位,让诸多原本兴致勃勃的闲人们迅速失去了持续关注的动力——搞得好像很神秘似的,实际上不就是翻版儿城管局而已么,对大家而言有啥新鲜的啊!

神秘感这东西其实挺玄乎,你越是捂着攥着不给人看的东西,哪怕你解释很多遍甚至把资料公示,别人也会觉得欲盖弥彰;而你越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那就越是没人鸟你。

因此,过了最开始一段时间的新鲜劲儿之后,也就没有什么人还愿意凑热闹了。

也不是没有闲得蛋疼的无聊人士,质疑这单位是不是有点多余,不过就是指着那些工作人员的鼻子骂,他们也只会点点头,一脸严肃地记录下来,然后表示“我们会如实向上级反映,谢谢您的宝贵意见”,一来开拳不打笑脸人,别人都这个态度了,再怎么厚脸皮的人也经不住旁人鄙夷的眼光,二来么,真的反映上去之后,有没有下文,大家都清楚。

但若因此就觉得这个单位的工作人员是软柿子,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别看这群黑制服们平时和声细气,脾气极佳似乎永远不会动怒似的,说起真本事那简直是十项全能!虽然他们似乎不参加什么内部比武之类的活动,也从不把锦旗和奖状挂在办公场所里供人瞻仰,但所谓事实胜于雄辩——这群人是真的敢管事、能管事!

遇上掏兜的、割包的、飞车的,上前一把拧住手腕掀翻在地扭送派出所,二话不说就是一个拿字,从无失手从无败绩!倒也不是没有流窜的作案团伙试图反抗,结果却让人大跌眼镜——十几个看着虎背熊腰机具魄力的大汉,有的揣着啤酒瓶,有的拎着钢棍,有的还带着砍刀,竟然硬生生被一个看似文文弱弱身高不到一米七的黑制服在半分钟内全放趴下了!几个见势不妙想跑的,在新型太阳能摩托的满功率面前完全没有机会,最后通通进了局子!

中原这么大,倒还真就有不少自以为天老大我老二,不信邪不要命就是不肯好好做人的,对这个部门的工作人员很有些不服的意思。可惜,这位一米七的矮个老兄,在全国范围的黑制服里,还真就算不上特别出众的人才,短短不到一年时间,城市异常现象管理处的黑制服们屡屡被曝出各种惊人战绩——单枪匹马抓获盗窃团伙的案例简直是不胜枚举;孤身制止突然爆发的地方性械斗冲突也是小菜一碟;最牛逼的,开封府那边直接曝出,当地某处长赤手空拳做掉了一个持枪涉黑境外犯罪团伙!

而且,有视频有真相,挂在网上任由各位闲人评头论足!

此役一出,众多网友闲人纷纷惊呼“我大城管不可战胜”!之后就有风传,这些黑制服其实都是退役的特种兵!还都是去过边疆扛过枪,在部队里头都是拔尖人才的!

于是城市异常现象管理处,又成了人们眼中,专门用来安置收容退役军人、专业人才,让英雄能尽展所学所长的试点机关。作为国家对英雄的优待与补偿,也作为对专项人才尽其所用的良心单位,得到了人们最大限度的宽容和敬佩,安安稳稳地对外开放了五年,镇压了全国各地诸多不肯学好的“绿林好汉”,教会了各路流氓地痞该怎么做人,赢得了各路明或不明真相围观群众们的交口称赞:“这单位里面的,还真是些英雄好汉啊!”

游齐也就这么一丝不苟地在TZ市分处的传达室里头坐了足足五年。

时值2094年,七月一日,晨七点。

游齐一如既往早早就在传达室里,双膝并拢坐得端端正正,双手搭在膝盖上,抬头挺胸目视前方,整个人就像是用生铁铸在原地一样纹丝不动,锐利的眼神时不时如同厉电般扫过传达室外街道上的行人,仿佛藏身丛林中上下打量猎物的猎人一般。

觉得他眼神过于凛冽的大有人在,甚至有人说,如果游齐的眼神在某个人的身上停顿超过三秒,那即便这个人是个瞎子,也会被吓得全身汗毛都直竖起来。所幸游齐也从来没有要用眼神杀死什么人的想法,仅仅是粗略地一扫视,要引起别人的注意倒还不至于。

不过,今天他破天荒般,将自己的眼神在某个人的身上停留了足足十秒。

那是个一米七五左右的青年,一头很利落的板寸,脸孔略有些瘦削,五官端正带着一丝小帅,此外倒也并不是很特别很容易让人记住,他上身穿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黄色短袖衬衫,下身则是条右脚膝盖位置打了个补丁、裤脚管处被踩得有些破破烂烂的藏青色运动长裤,脚下倒是双簇新的千层底布鞋,除开那对似乎比一般人要明亮些的眼睛,他的穿着打扮,并没有任何引人注目的地方,看来就是个生活比较简朴的半大孩子。

但如果注意看一会他行走的姿势,却很容易能从中看出一些与众不同的味道来。

青年并未随身携带行李、包裹之类的东西,两手很自然地垂在身侧,随着跨出去的步子微微摆动,手臂扬起的幅度和频率精准得就像摆钟的钟摆一样,显得极富韵律,与之相应的,他一步跨出,恰恰就是半米,如同规尺丈量过一般标准。

如此规律十足,节奏明显的步伐,实在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军人,然而青年的气质,却和军人那份一丝不苟的严谨截然不同——脚下迈着机械工整的步伐,照说总该带给人一种紧迫感,但少年的身体和精神却似乎都相当放松,这种放松并不是松垮,非要比喻的话,就好像是一根拉到平直但却没有继续延展的皮筋,似乎随时都能够绷紧拉长,但至少当前还是处在完全放松的状态,这便使得他整个人都透出一股散漫和随意的气息。

在匆匆忙忙的人群当中,这样闲散地走着,照理说应该是一件相当引人注目的事情。更何况青年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还几乎没有一刻停歇,骨碌碌地在马路两旁建筑物的招牌板儿附近打着转——但不管是徒步的行人,还是驾车的司机,却都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似的依旧各走各的,仿佛身边的只是一团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一样视若无睹,即使有不少人以毫厘之差和他擦肩而过,也没有扫他哪怕一眼,更没有发生磕磕碰碰一类的事情。

高手!在凝视青年十秒之后,游齐的心中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然后他就挪开了自己的视线,继续重复起扫视人群的动作来,没有再多看青年一眼。

青年倒似乎并没有为这极度锐利的视线所惊吓,察觉到之后也仅是转过头来朝游齐瞟了一眼。但是一眼过后,他的眼中似乎也迸溅出一道凌厉得慑人的光芒,毫不犹豫地旋身调转方向,沿着直线朝游齐这边走了过来。

TZ市城管处分处外的街道是双向四车道,因为属于郊区路段,和运输干道稍有点距离,所以两边也没有护栏和人行道,横向有约莫十五米的宽度,然而原本一派闲散气度的青年,此时却仿佛弹簧骤然绷紧一样,从身上腾出了一股精悍逼人的气质,一连串的箭步逼近,竟然在不到两秒里就越过了这段距离,站在了传达室窗外。

游齐却没有任何的表情变化,仍旧泰然自若地坐着,用不温不火的语气打招呼。

“您好,这里是TZ市城市异常现象管理处,请问您需要做来访登记吗?”

“喔,那就麻烦你了。”

游齐的反应公式化且职业化,然而青年竟然并没有因此动怒,也没有反过来进行挑衅,反而顺着游齐的话题搭话,将右手伸进了裤兜,摸出了自己的五代身份证,平静地递了过去。

游齐也面不改色地伸手接过,在一旁的读卡机上轻轻一刷,连在一边的电脑显示屏上,立即就显出了青年的姓名、头像、家庭住址等一系列基本信息。

“曹少卿?哦,您就是收到面试通知来的那位?”看到青年的信息,游齐的嘴角稍稍抽搐了一下,终于露出了一点表情,不过在旁人看来,这过度面瘫的脸上流露的表情,和营业用的微笑却大不相同,颇有一丝猛兽咧嘴的意味,究竟是惊讶、轻蔑还是微笑实在很难辨别,“那么,请进,面试官会在办公楼三楼301室等您。”

游齐的态度一如既往的恭敬,而且在对答的同时就打开了感应门。

但他却自始至终都没有直视曹少卿突然凌厉起来的眼神,也并没有一如既往地向曹少卿重复他平日告诫来宾的那句“进门在树林里请一直沿右手边走,很快就能走出树林”。

曹少卿用如刀般锋冷的眼神在游齐的脸上又刮了一圈,这才转过身,走进了大门。

在转身的一刻,他的气质,又重新变回了原本的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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